大盗亦有道

石达开重义轻财

太平军名将石达开原来是书生，富甲一方。石达开尚慕游侠，喜好结交三教九流，因此门下食客众多，只是不择人，很多是两广无业游民。石达开天天与几十名健儿驰马骑射、击剑舞槊，以此为乐。

距石达开居所十余里有一座山，正当交通要道。某大盗窃踞此山，杀人越货，过客没有幸免的。有位福建商人携重资将经过此山，听说此事，忧惧不已，又想不出好办法。他一向听说石达开的名气，就前去拜访，备诉苦处，乞求石达开保护。石达开答应了，留商人在家，准备挑选健儿护送他过岭。强盗眼线众多，盗魁知道了，勃然大怒，率领强盗党羽一百余人来找石达开，要石达开交出商人。

石达开听说强盗来了，当即开门请入，对他们说：“壮士所图，不过是财货。我想福建客人背井离乡，万里奔波，只为赚点小利，也很苦。如今壮士想夺为己有，他没了资本，如何东归？只有倒毙沟壑了！我不忍心，所以胆敢为他求情。”石达开于是问福建商人带了多少银子，商人说：“五千两。”石达开于是打开自己的箱子，取出五千两银子摆在桌子上，说：“我聊备区区薄礼，敬献壮士，代客人请命。壮士如果给客人面子，就等于给我面子。”

盗魁与其党羽面面相觑，长叹道：“都说石先生重义轻财，名不虚传啊！我们这些人所作所为，真不是人啊！福建客人请放心上路，但是石先生的恩惠我们实在不敢接受，请允许我们推辞。”石达开大悦，设酒席为福建商人饯行，一并招待强盗们。大家一起痛饮，酒酣耳热，倾吐胸臆，相见恨晚。宾主尽欢后，福建客人辞去，强盗们也告辞。石达开仍然以五千两银子相赠，强盗们再三推辞，才收下一半。

强盗们回山寨后，非常感激石达开，想有所回报，一天听说石达开生日，就拿着金玉锦绣之类前来为石达开祝寿。石达开宴客三天，强盗们也在座。有妒嫉石达开的人就密报县令，说石达开窝藏强盗，不及早铲除恐怕是地方祸害。县令也垂涎石达开的富裕，想找借口鲸吞石家产业，于是立刻率兵前往。当时宾客们还没有散，石达开与强盗们都被逮入大牢。石达开与桂平县杨秀清是莫逆之交，杨秀清听说此事，立刻率众人前往贵县劫出石达开等人。石达开亡命桂平县，随即跟从洪秀全起事，竟成为清朝巨寇。

石达开一首诗流传下来：“大盗亦有道，诗书所不屑。黄金似粪土，肝胆硬如铁。策马度悬崖，弯弓射胡月。人头作酒杯，饮尽仇雠血。”

罗思举杀豪救妇

罗思举，字天鹏，四川东乡人。小时候贫困，沦为强盗，行动轻捷，胆略过人，能飞檐走壁，几次杀不义者为人报仇。

锦江某寡妇又老又穷，儿子远出经商，三年不归，媳妇正值妙龄。某土豪垂涎三尺，要占有寡妇儿媳，寡妇儿媳不从，土豪就要强抢，姑妇俩夜间恸哭。罗思举当时做强盗，飞檐走壁时经过寡妇家房顶，听到哭声，就俯身倾听，为之悲从中来。罗思举当即跃下，将袋子里行盗的收获全部赠给姑妇俩，叫她们赶紧躲到别处。当夜，土豪正在家里饮酒作乐，突然有东西如同魈魅，跃入室内，顷刻取土豪首级而去。当时四川大盗要数罗思举行动最为轻捷，土豪家怀疑是罗思举干的，报官，并悬赏一千两银子追捕罗思举。

罗思举后来遭遇大难，侥幸逃生后决定金盘洗手，散尽不义之财，改行做正经行当，这才娶妻成家。谁料走邪路易，走正道难，罗思举辛辛苦苦挣不到几个钱，还得了百治不愈的怪病，弄的家徒四壁。有一个道士经过他家门说：“我有良方可救你的病，但你要给我三十千钱我才帮你制药。”罗思举想自己穷困潦倒，从哪里弄来三十千钱！其实罗思举如果重操旧业，捞到救命钱轻而易举，但古人不象现代人这样反复无常。

罗思举思来想去，对妻子说：“我快要病死了，我死了你也得饿死。如果你让我卖掉你，得钱买药，那我俩都能活下来。”妻子不愿意，因为清代人对贞节看得重于生命。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，罗思举再三勉强，妻子才哭着答应了，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！

罗思举卖掉妻子得钱买药，果然怪病好了。后来四川、湖北发生战事，罗思举从军效力，立下赫赫军功。罗思举当上军官后，就派人找到妻子，重金赎回，夫妻如初，以报答妻子卖身救夫的恩义。今天许多人一旦富贵，立刻抛弃糟糠之妻，或离婚，或养“二奶”，比起强盗罗思举岂不汗颜！

罗思举后来升任总督，但生性豪爽，不讳言之前强盗生涯。一天，他见到锦江县令，就自己主动提起当年土豪命案，说：“法不可废，请让我归案待罪，可以吗？”县令再三谢绝，说岂敢岂敢，于是销案。罗思举送一千两银子给土豪家，说：“你悬赏千金，是认为我值这个价钱，那请我用千金赎自己一命，如何？”罗思举曾经酒醉时袒身示人，身上战伤斑斑，还有七条为父母割股治病的疤痕，真可谓尽忠尽孝啊。

陈大劫富济贫

陈大，山东滋阳人。多力善斗，嫉恶如仇。陈大小时候帮人背米去集市，遇见众人围观，议论纷纷。陈大挤進去一问，原来是一人家姑婆虐待死了童养媳。陈大一怒之下，放下肩上米袋压在那个恶姑婆身上，竟把她压死了，于是陈大亡命他乡，跑到河南淇县、辉县之间，为人做佣工。

淇县、辉县本来就有很多强盗。许某是辉县富豪，谣传强盗们将要抢劫他家。许某很害怕，商议如何防御。有人知道陈大，对许某说：“何不去求陈大？” 许某前去拜访，恰逢陈大扛着锄头从田间回来，许某作揖询问御盗良策。陈大大笑说：“我是佣工，朝夕耕作，以求一饱，怎么知道这个！其实，防御强盗也很容易，你散尽家财，强盗自然不会光顾，还用防御吗？你见过强盗抢劫我这个穷汉吗？”许某垂头丧气回家，雇用十多名武夫巡逻守卫。一天晚上，月明如昼，万籁无声，忽然屋瓦上有啸声如同猫头鹰，一个雄伟男子一跃而下。众人大喊强盗来了，强盗说：“陈大不来，我还怕你们这些鼠辈！”伸手握住一个人的喉咙，如提鸡鸭。众人抱头鼠窜，强盗尽劫许家家财而去。

许某听了强盗这一说，知道强盗真的畏惧陈大，第二天又去求陈大帮他追回家财。陈大说：“小事一桩，但是追得的财物，你要全部救济穷人。”许某同意了。当天半夜，强盗果然送还所劫财物，说：“陈大命令，不敢不从。”交割完毕后呼啸一声而去。许某畏惧陈大，将家财全部散出救济穷人，当时闹灾荒，无数饥民赖此保住了性命。

许某再去拜访陈大，陈大已经不知所往。当时武夫中有认识陈大的，说：“陈大也是强盗。”

三少年护夏朝衡

衡阳人夏朝衡小时候就心肠很好。他因为家里穷，出门闯荡汉中做生意，坐船回乡途中，遇到了被强盗洗劫的客船，男男女女蓬头赤脚，抱头痛哭。夏朝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，掏出一百两银子资助客人们回乡。同舟三少年很惊讶，叩问夏朝衡姓名，致以敬意。

半夜，强盗们突然拦住客船，要夏朝衡出来，说：“我们就是劫前一艘客船的强盗，你们船上有个巨商，能随手给人一百两银子，这么阔绰，剩下的银子就全部给我们吧！”夏朝衡吓坏了，三少年起身，挥棍奋击，强盗们被打的服服帖帖，乞求饶命而去。夏朝衡喜出望外，感谢三人，并请三人留下姓名，三少年却笑而不答。客船到了邵阳，三少年辞去。夏朝衡要送银子致谢，三少年笑而不收，说：“我们也是强盗，敬重先生的义气，所以改弦更张，反过来保护先生。”径直离去了。

晚上三少年忽然又回来了，对夏朝衡说：“我们抢劫了许多人，见到先生如此轻财重义，自己感到做强盗是耻辱，所以不敢告诉先生我们的姓名。之前我们得的都是不义之财，不应该再留下来，现在我们愿意跟先生走，先生家能借给我们地方住吗？”夏朝衡高兴的答应了。三少年跟着夏朝衡到衡阳，努力工作自食其力，几年后各自娶妻生子。夏朝衡后来才知道三少年一个姓王，其他两个姓刘。

做强盗并不光彩，但人即使做强盗，也不意味着就得丧尽自己的天良。连强盗尚且都能“盗亦有道”，连强盗心灵尚且都能受到道德的感召，我们普通人又有什么理由不应该做好，不应该坚持正义良知呢？

（据《清稗类钞》）